王盛弘──他與他的記憶標本

作者: ◎周紘立/採訪 | 聯合文學 – 2013年9月9日 下午1:39

童年是作家的養分,譬若植栽,便是沃土。散文作為一種誠實的文類,它無法欺瞞曾經的記憶,哪怕流水拭淨,時間的鑿痕已成水面下的暗流與漩渦,你必須溯溪過河,現在的我必須拾拼過往的碎片,使之成為一棟樓,樓裡有人人中有我。甜美與暴烈並存,無疑是散文家的大難題。而作為《慢慢走》、《關鍵字:台北》「三稜鏡」最終曲的《大風吹:台灣童年》,王盛弘將自己歸零,以清澄的童心帶領讀者重回事件的最初、最開始……

Q.《大風吹:台灣童年》你題獻給六叔、六嬸;而在〈壞人壞事代表〉一文中寫道,國中時驗血,得知自己是B型,問醫生如果父母都是O型,可能生出B型的小孩嗎?醫生說不太可能,你立即騎腳踏車奔回家查找戶口名簿。成長過程裡你隱約有對身世的焦慮。願意談談這件事嗎?

A.六叔、六嬸,是我們三兄弟對父親、母親的稱呼。台灣民俗裡,孩子難飼育,會讓他們認義父義母,而稱自己的父母叔叔、嬸嬸,我稱父母六叔六嬸不知是否基於這個理由,從來沒人對我說明;不明不白地不稱自己的父母「爸爸、媽媽」,對小孩是苦惱、不願對人提及的大事,同儕也常拿來笑話。孩子的純真往往一跨界,就踏進殘忍的領地,傷害了人而不自知。但當年擺在心中煎熬的這件大事,隨著年紀增長,慢慢地變得雲淡風輕。靠在中年的邊上回顧,明白了「愛」只有一個字,卻以無數形式體現在人間,有時甚至演變為傷害。但不管稱謂如何,父母所給予我的,核心都是無可置疑的愛。〈台灣童年〉引詩出自以色列詩人阿多尼斯──「愛與夢是括弧的兩端,我把我的身體置於中間,以此,我認識世界」,帶著夢我十八歲出門遠行,行囊裡最珍貴而當時並不完全清楚的,無疑就是六叔、六嬸的愛了。

Q.《大風吹:台灣童年》裡,〈廁所的故事〉、〈故鄉的野菜〉分別是阿盛和周作人的代表作,是否有向其致敬的意思?

A.為了演講時方便言說,我曾歸納出四個推動我創作的動力,一是文字的療癒力量,二是藝術創造的衝動,三是遊戲的本能,四是服役於社會的抱負。其中第二點是散文的核心價值。書寫散文名作同名篇章則多半出於遊戲本能。2010年我的老師阿盛六十大壽,思量著該送他什麼別出心裁的禮物,最後寫了老師成名作〈廁所的故事〉同題散文向他致敬,隔兩年又以周作人名作〈故鄉的野菜〉為題發表文章。想寫的還有琦君〈下雨天,真好〉等題目。我在青少年時期初讀這些作品,日後一再反芻,想以這個方式表達對他們所曾帶給我美好閱讀經驗的感謝。同時,身為一名寫作者,這也寓有自我挑戰的意思,如何在前輩名家耀眼光環下另闢蹊徑,以自己的筆法、語感,寫出我所身處時代的氛圍。雖然我明白這終將是一趟徒勞的旅程,但既然驅動我的是遊戲本能,則過程的樂趣勝過其他。

且不說寫作本身即是一場浩大的嚴肅遊戲,我還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自得其樂小把戲,比如說吧,有時下筆前我給自己某個規定或限制,嗯,這篇文章完全不用「我」,或這篇文章的基調是蘋果綠;又比如說,拿莫文蔚的歌當題目寫了〈天天鍛鍊〉和〈盛夏的果實〉,還想繼續寫下去;或在〈廁所的故事〉一篇裡,有「……更頻繁的卻是印證與求證,使長久以來在腦海搬演的聯翩浮想有一個落實的舞台,四國的森林之於大江健三郎,京都有溝口健二的殘影,至於谷崎潤一郎,要凝縮到他的屋宅,因為《陰翳禮讚》」,幾個句子嵌入了5、4、3、2、1、0。我太寂寞了,這是我一個人的堆積木遊戲。創作並不使人寂寞,創作拯救了我。

Q.這本散文集裡台語俯拾即是,你為何如此大量使用?在「有音無字」的「困境」下,如何找出貼切的文字表達閩南語的精髓?

A.我的散文都扎根於生活,在生活的沃壤裡作品逐漸長成自己的姿態,以語言文字為例,書寫都會日常用的是普通話,東瀛紀遊夾雜日文漢字,凝視童少點滴時,很自然地便大量援引台語。台語是我的母語。台語文的尚未標準化,讓我應用時既辛苦,卻又充滿彈性與創造樂趣。語言理該「混血」,混血以豐富資料庫、生動表達方式。〈台灣童年〉這篇文章,希望營造樸素、簡單、直白而略帶幽默的風貌,因此出現菝拉(芭樂)、拿基歐(收音機),甚至斗宅(肚臍)等諧音字;至於啟首小品題為「枵鬼」,則帶有矯正時俗用「飫鬼」的意思──「飫」是飽食、吃太多,不恰與「餓鬼」相反嗎?我的選擇是枵腹從公的「枵」,義為肚餒腸飢,音也接近,音義兩全其美。

書裡多半文章,台語文扮演的是提神、點睛的角色,但〈種花〉是為榮耀母親而寫,母親不諳普通話,自然有大量使用台語文的必要。如果我的個性裡有稱之為耐心的美德,那就全給創作了。做法是土法煉鋼,先以普通話寫下,再譯成典雅台語文,但因成長環境的生活用語更帶幾分野與俗,又將典雅台語文改寫成口語,卻流於瑣碎、喪失文字美感。總之就是這樣的翻來覆去,定稿為四五本台語辭典,一個字一個字斟酌的結果,希望就算不懂台語的讀者,閱讀時稍加思索也能夠領會。〈種花〉發表後,很快有專家全文改寫成台語文版本。台語我雖不陌生,台語文卻是一門尚未能窺其堂奧的學問。

Q.「三稜鏡」三本書,文字各有不同,《大風吹:台灣童年》似乎較《慢慢走》、《關鍵字:台北》簡單明朗些,這是有意的營造、區隔嗎?

A.《中華民國筆會季刊》英譯了我〈盛夏的果實〉、〈味蕾炎涼〉兩篇散文同一期刊出,主編梁欣榮教授事後對我說,出刊前他總覽全書,問祕書,作者名字有無誤植?他懷疑兩篇文章不是同一位作者寫的。常有讀者喜歡我的某本著作,寫信告訴我,打算去找其他出版品來看,我告訴他們,別急,這一本和那一本,不管題材、文字風格、整體面貌都不盡相同。這自然是有意為之。於我而言,寫什麼在前、怎麼寫在後,但決定一篇文章好壞的是怎麼寫而不是寫什麼;當然,兩者無法一分為二,多半是因應內容而有量身打造的表現形式,《慢慢走》寫2001年歐洲一百日不結伴旅行,《關鍵字:台北》寫立足於台北都會的期望與失望,《大風吹:台灣童年》寫台灣鄉下童少經驗,每本書都是自我的一個碎片,組合成相對完整的我。

影響表現形式的,除了題材,還有「時間」在我這個寫作者身上大踏步踩過的痕跡,《大風吹》裡的作品,完成時間跨度長達十餘年,一方面寫作技法日益上手、美學偏好逐漸位移,二方面近年感覺逼近中年,看待同一記憶細節遂與十多年前有了不同的視角、不同的態度,自然要出之以不同的文字風格,〈台灣童年〉31則小品是書裡最遲完成的,我琢磨著把筆放鬆、放從容,選擇最簡單直白清澈透明的文字和結構,這也是我現在看待童年記憶的態度。常常我以為我患有強迫症,是文字控制狂,其實背後更有一隻大手在左右著我對文字的操控。

Q.散文家通常從「我」出發,你的「三稜鏡」計畫也圍繞著你自己,同心圓一般自外圍而核心寫海外旅行、都會生活,最後回歸到童年故鄉,但我想你的終極目標絕非只關注己身,應該有更大的企圖吧?

A.人海茫茫,有時候還真不容易說清楚這個人和那個人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書寫時從「我」出發,首先是為了標誌「個人」的存在,以及「我」所身處的時代;同時人有共相,對個體的挖掘只要夠深入、描寫夠深刻,便能夠抵達普遍的人性、記錄下某個時代斷片,喚醒集體記憶,引發共鳴。創作者拿著筆,有時傷害了人而不自知,有時明明知道將傷害人,卻抵擋不住誘惑。但是沒人應該為你的文學事業而犧牲,面對旁人的人生,寫作理應退到第二線。「我」不同,創作者把自己送上祭壇,也許心裡還有幾分悲壯與慷慨激昂?

也有人不讀散文的,常聽到的理由是:「他的人生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倒是對優秀散文家展示在作品裡的生活細節充滿興趣,從這些細節裡我看到一個3D列印一般的人物形象,看到他的堅強與軟弱、果決與遲疑、運籌帷幄與力有未逮。不要給我結論,請給我細節,更不要給我道德教誨,只要讓我看到人性,讓我自己去品味與感受,讓我自己下判斷。愛啊恨啊寬容啊嫉妒啊感謝啊自私啊等等人性都不是以抽象的概念存在,它們化為日常生活的蛛絲馬跡,寫作者捕捉住了,也暗示了自己的立場,他將故事送到讀者眼前,邀請讀者為這些人性命名。所以我常覺得,讀者不該光等著被作者餵以標準答案。

Q.蘇軾曾說「人生識字憂患始」,尤其身為一名散文家,在「誠實」的傳統制約下,往往必須自我暴露靈魂最深處,你是否曾被文字反過頭傷害呢?

A.人生並不會因為少認得幾個字就容易點。人生實難,這不是文字加諸創作者的懲罰。我對「人」充滿好奇心,出門時像個「小耳朵」接收四面八方發出的訊息,在街頭、在捷運車廂、在食肆……發現過了某個年紀,快樂的人很少,壓力、挫折、失望、病痛、憂患如影隨形,抱怨成了全民運動,使我幾乎以為抱怨是維持日常生活正常運作的心理排泄。無疑地,這是個昏天黑地的小時代,臨到創作者身上,有人以揭露黑暗為己任,但我更願以我的筆在暗黑的隧道裡捕捉自遠遠的洞口滲透進來的光,試著讓光引領著我往前。

文字對我展示的,首先是它的療癒力量,這個力量早於有藝術創造自覺之前,它陪著我走過慘淡青春期、陪著我走過愛情風暴、陪著我度過人生許多艱難與低潮,也陪著我面對我對父親的心結,藉著不斷書寫,終於在《大風吹》裡與他和解,不再凝視那少數一兩件不能諒解的事件,而能看見可愛的、幽默的、慈祥的整體形象。我不斷地寫,像做著「擦拭」的動作,不愉快的記憶是汙漬要擦拭乾淨,愉快的記憶是印記要擦得閃閃發亮。我到學校演講,總是特別對年輕學生強調文字的這一重力量,寫部落格、寫推特、寫臉書、寫微博,寫字不是為了當作家,而是像《花樣年華》裡周慕雲把話說給樹洞聽,藉著書寫,整理、抒發、排遣那些莫名所以的心緒,讓生命更容易一些。

Q.周芬伶說:「散文一直在作配角,不知什麼時候好好作一回主角?」明確指出文類區分中,詩為貴族、小說為暢銷夯品,詩人、小說家跨界散文稀鬆平常,使散文家的位置顯得尷尬。這一年來,關於散文的真實與虛構的話題甚囂塵上,可以談談你的見解嗎?

A.身為散文愛好者,我總感覺到,我們都太小看散文了,若能正視散文的藝術性與創造性,才有機會在文學殿堂裡,讓散文與小說、新詩分庭抗禮。書寫技巧上,更要以「加法」來看待,寫作者不要作繭自縛。至於散文的辨體與破體,我想就留給學者去定義,我所能分享的,無非是自己的思索與實踐,我的散文偏見。既然是創作嘛,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至於我自己,也曾經歷隨手虛構的階段,目前則儘量貼合著現實寫真實,沒有兩三個父母四五個籍貫六七個職業八九種死去活來。當然,有時散文作者宣稱自己的作品真假交纏,也可能是拿虛構當護身符,規避讀者或親友的探詢與質疑。

不過,我深切感覺到,傳統的寫實主義已經無法處理現代人繁複多樣宛如沼澤或熱帶雨林的一顆心,我借來小說寫作基本技法的超寫實進行大規模修辭練習,以映襯複雜的現代生活。是艾倫.狄波頓說的,梵谷「願意放棄天真的寫實主義,以達到更深刻的寫實」。在〈夜遊神〉裡讓燈籠對話、馬賽克鑲嵌白鴿飛翔、老茄苳樹現身,在〈大規模的盛開〉裡讓百花歌唱,在〈開往菲格雷斯的列車〉裡讓有著達利兩撇翹鬍子的列車長載一名上班族飛往天際,在〈奈良有鹿〉裡讓純真美麗的鹿男孩為我領路,〈淺野川物語〉裡有紫陽花少女、鷹少年,〈幻之華〉是一次更大的實驗。這些作品成績如何?留給讀者去評斷,但是我在書寫時真是感到興致盎然。真實與虛構的問題難以三言兩語說清楚,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我發表在今年元月分《聯合文學》的〈散文的紀實與虛構〉。

(訪問從下午兩點半持續至六點,笑稱自己已經四十三歲的王盛弘,仍像個裝金頂電池的「孩子」──那半天他只吃了一小塊提拉米蘇、笑聲爽朗、綴黑點白底襯衫、不出油的鼻子上還挺著粗框眼鏡──對每個問題停頓幾秒,深怕遺漏細節似的,努力作答。日暮將至,他仍仔細填補我的提問。如果人生是張紙,那麼上頭是絕對的空白,命運的這條與那條路成為記憶,王盛弘以文字作為回去的路標,遂有了《大風吹:台灣童年》。這是讀者抵達一個作家靈魂深處的捷徑,他,卻花了極長時間為讀者也為自己鑿山開路,帶領眼睛們抵達目的地:一個彰化竹圍仔囝仔的童年。)

◎受訪作家簡介

王盛弘

寫散文,編報紙,市井裡生活,曾獲台北文學寫作年金、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金鼎獎等,著有《關鍵字:台北》、《慢慢走》、《一隻男人》、《十三座城市》等散文集。最新作品為散文集《大風吹:台灣童年》。

◎本文作者簡介

周紘立

1985年生,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就讀台北藝術大學劇本創作研究所。作品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亦獲國藝會創作補助。出版散文集《壞狗命》,舞台劇劇本《私劇本》、《粘家好日子》、《明天會是好天氣嗎?》(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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